新华日报记者 陈洁 刘海琴
网络“团播”风行一时，但在热闹喧嚣之下，内容同质化与审美粗疏的隐忧始终存在。今年5月1日起，江苏省演艺集团歌剧舞剧院在抖音开启常态化“团播”，以舞台级的呈现、江南风的创作与专业舞者的演绎，在直播间里辟出一方清雅天地。
“专业队来拯救审美了！”从最初寥寥数人在线到迅速聚拢数千观众，好评与热议随之而来。记者在南京、武汉两地采访时发现，真正促使这支专业剧团下定决心迈入直播“流量池”的，竟然是一次次深入基层的演出。
直播间的“清流”
5月7日晚8点，记者初入江苏省歌剧舞剧院的直播间时，在线人数仅显示为9人。短短6分钟后，随着国风乐曲响起，在线人数瞬间飙升至3018人。弹幕如潮水般刷屏，点赞特效几乎铺满屏幕，评论区里满是网友的惊叹：“这居然是免费能看的？”“正规军终于下场整治直播圈了！”
与市面上常见的喧闹、快节奏、强感官刺激的“团播”截然不同，这里更像是一座被搬进屏幕的微型江南剧场。直播间内，水墨屏风半遮半掩，苍翠竹林与嶙峋太湖石错落有致，在专业灯光的晕染下，营造出一种“雨过天青”的朦胧质感。1小时的直播，8位演员轮番登场，独舞时身姿如柳，群舞时酣畅淋漓。
直播片段在短视频平台流转后，引发更深层的讨论。不少观众认为，专业院团放下身段、不端架子，主动走进直播间贴近大众，正是艺术该有的样子——只有润物无声地走近普通人，才能真正实现美育普及。当然，也有顾虑的声音：院团入局，是否迫于生存压力？是否在向流量妥协？
互联网时代，直播早已司空见惯，“团播”更是近年兴起的风口。所谓“团播”，即多位主播在同一空间内，按既定流程进行才艺表演与互动。中国演出行业协会报告显示，2025年“团播”市场规模预计突破150亿元，日均开播超8000个。然而，在行业野蛮生长的背后，低俗内卷、内容同质化等问题也日益凸显。正因如此，自带专业底蕴的国有院团入局，才显得尤为珍贵，宛如一股清流注入浑浊的流量池。
“没错，是我们自己在播，上台的都是院里主要演员。”5月9日，记者在武汉直播基地专访了江苏省演艺集团歌剧舞剧院院长潘磊。
与其说是直播间，不如说这里是一处小型专业舞台。近6米层高的空间里，实景搭建了水墨江南的园林小景。现场配备主机位、游机、轨道机位以及“飞猫”系统，多视角捕捉舞姿；数十盏舞台灯从上至下布光，专业的灯光操作老师实时调整，让画面干净通透，演员的指尖动作都清晰可见。
“5月1日正式启动团播，一周下来，平均在线稳定在3000人以上，单场观看超40万人次，场均曝光达150万人次。”运营负责人连晓阳介绍。
“线下剧场是演出，手机小屏也是演出。”演员潘潘道出了全员共识。镜头更密、换场更快，线上演出容不得半点马虎。正是这份近乎严苛的专业态度，让该院团在鱼龙混杂的“团播”赛道中，走出了自己的风格。
并非“流量诱惑”
院团试水直播，外界最先冒出的疑问往往是：“是不是缺钱了？”面对这种声音，潘磊介绍，省歌舞剧院去年线下演出174场，每年创作排演任务饱满，无需靠直播创收。
要不要入局团播，他曾在心里反复权衡。顾虑显而易见：网络直播口碑不一，专业院团跨界，极易被贴上“自降身段”“博眼球”等标签，甚至面临同行非议。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，是一次次深入基层的触动。
作为江苏“茉莉花开”文艺直通车的首批省级文化指导员，潘磊曾扎根南京栖霞区尧化街道。在那里，他把经典歌剧、精品舞剧送到社区，开设艺术课堂，邀请居民走进剧场。在基层一线，他愈发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：再高雅的舞台艺术，如果只囿于高墙剧场、走不进普通群众，便没能完成文化传播的真正使命。
传统剧场天然有门槛、有地域局限。不少基层百姓、学生群体，或许一生都无缘近距离欣赏高水准演出。而直播间，恰好是当下人气最集中、触达成本最低的公共文化空间。
“越深耕基层，越想拥抱云端；越贴近群众，越懂艺术普及的价值。”潘磊坦言，作为省级专业文艺院团，首要职责本就是创排舞台精品、培养文艺人才。但再精致的作品，终究要有人欣赏；越优秀的演员，越应被大众看见。
这让他反思，以往院团始终紧盯创作、育才等主责主业，却在优质文化全民推广普及上思考不深、发力不足。
“打磨精品、涵养人才是本分，把优质文艺内容普及给更多人，同样是职责所在。”潘磊放下纠结徘徊，放下身段，并非降低艺术格调，而是打破剧场围墙，主动走近大众。
心意已定，即刻行动。为适配竖屏播出逻辑，剧院的专业编导团队从去年底就开始针对性创作排练，并且提前1个月驻点打磨，编排舞蹈，调试灯光，演员妆容反复调整四五轮。虽然舍近求远选址武汉增加了剧院的调度难度，但为了守住专业标准，团队始终没有妥协。
“武汉光谷集聚了成熟的直播产业链，直播间由抖音官方设备服务商量身打造，这种专业化配置能最大程度还原舞蹈本色，这也是江苏省歌剧舞剧院选择在武汉‘出道’的关键原因。”连晓阳说道。今年2月，《网络表演经纪机构运营服务要求》正式实施，团播行业迎来首份国家标准。连晓阳真切地感受到，“团播”的“拐点”已至，唯有优质内容能直抵人心。
“如履薄冰”守初心
“提心吊胆，不知道观众会不会买账”。回望5月1日的首场直播，全员至今都记得当时手心里捏的那把汗。
但直播间里一条条真诚的留言，让所有人悬着的心落了地。
“专业的就是不一样”“仿佛进入了如画的江南水乡”“江苏直播有创新所以人气旺”“基本功扎实”“实在是难以抵挡这股优雅的魅力”“这么美的舞蹈应该上苏超”……潘磊告诉记者，在直播评论里，看到大量弹幕都是正面夸奖，让大家感到心里特别暖。舞剧表演，观众往往看到的只是群体，很难记住某个具体的演员，而“团播”则给了这些跳舞的年轻人一个独立的展示舞台。
仅仅播了一周，每个演员都拥有了粉丝，不少人专门来给他们打气助威。“这些都是我的原始股！”演员晚晚一周内涨了50个粉丝。舞蹈演员荔只被网友称为“小景甜”，她告诉记者，在直播间跳舞虽然很辛苦，但是从不敢松懈，因为哪怕一个细节一个表情没到位，观众都会火眼金睛指出来，“直播后，我们私下练功更勤奋了。”
武汉的直播间里，记者看到10多个人紧盯着屏幕，有人负责切换镜头，有人负责关注弹幕动态，还有人紧盯流量数据图。“每一场直播我们都要监测实时数据，下播后和院团复盘，根据这些数据来调整舞蹈剧目和编排。”连晓阳介绍。
比如开播初期，“大舞”的比重更多，但一到8人集体跳舞时，在线人数就会下降，分析后发现观众觉得画面拥挤、观感不够美观；对于不受欢迎的个别独舞，团队也会进行时长调整。
编导戚成昊说：“以前我们都在舞台上跳舞，我们跳什么观众就看什么，演员不会去考虑观众是不是爱看。现在不同了，我们每天都在刷弹幕，每个人的意见我们都能看到。”而且有了技术手段，可以根据观众反馈直接调整，演员也有了目标感，知道在跳给谁看，现在都会找镜头、跟网友互动了。
令人惊喜的是，线上直播的高标准，倒逼演员精进专业；线上团播的热度，也带动了线下市场的回暖。
“舞剧《水墨江南》是我们团的原创精品剧目，展现的是江南独特韵味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美感，我们特意选择了这个舞蹈来做直播，每次直播也会在屏幕中滚动预告线下演出场次。”5月9日，舞剧《水墨江南》在太仓演出，门票售罄。不少观众正是通过直播间“种草”，进而主动购票，形成了“线上破圈引流、线下落地变现”的良性循环。
“观众在哪里，舞台就在哪里。我们集团正在向数智化转型，作为院团，也必须跳出舒适圈，在坚守本心与创新传播之间找准平衡。”尽管目前“团播”成绩亮眼，潘磊依旧用“如履薄冰”来形容当下心态。他深知，每一次直播都是一次考验，只有保持敬畏之心去“碰撞”，才能在传统艺术与数字浪潮的交汇中，探寻出那条通往观众内心的路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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